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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煌娱乐平台:​盛煌娱乐平台(附王春林、江子、李一、梁帅评论)

产品时间:2022-06-10 11:46

简要描述:

盛煌娱乐平台:​盛煌娱乐平台(附王春林、江子、李一、梁帅评论)|天涯小说 天涯微信号:tyzz1996 天有际,思无涯。 投稿邮箱:tianyazazhi@126.com 小说家们善于运用小说的肌理,或探...

详细介绍
盛煌娱乐平台:​盛煌娱乐平台(附王春林、江子、李一、梁帅评论)|天涯·小说
 
天涯微信号:tyzz1996
天有际,思无涯。
投稿邮箱:tianyazazhi@126.com
 
 
 
 
小说家们善于运用小说的肌理,或探讨真实的本质,或营造别样的远景。田耳放大一次接亲的细节以映衬人的困境和际遇;葛亮把人的命运与时代之变的紧张感置于一颗等待拆除的炸弹中,也展现了别样的香港风物;蒋一谈在人工智能的禅意中棒喝人性之恶、之复杂、之幽深;盛文强看似超然的志怪笔法其实都落脚于世情人心;葛芳在传统审美中,藏着对现实的醒思。
今天推送葛芳《盛煌娱乐平台》,同时配发王春林、江子、李一、梁帅等评论家和作家的评论,以飨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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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煌娱乐平台》小说中的文化载体
王春林
 
《盛煌娱乐平台》里,文化的载体,是那张古琴,以及萧岚那位不仅极善于弹琴而且还能够斫琴的师弟何君华。那张战国时代的古琴:“古琴没有名字,孤独似在湖里任意飘荡的一艘船,要去向何方,谁也不知道。暗沉的漆面,像满腹的心事要倾诉。”尽管现实生活中的为人着实有不堪之处,但小说中人物陈良运对古琴那样一种“独琴于室,无人无响,正所谓大音希声”的评价,却还是颇值得一听。尽管并非全然都与情爱有关,但萧岚所面对的,却是在陈良运与何君华之间的一种艰难选择。陈良运,从日本来到同玄镇,不仅不断地游走于上海和同玄镇之间,而且看上去较堂兄陈家洛更有飘逸之气,更见神采。如此一种情形,再加上看似不俗的谈吐,以及他一度的疯狂追逐,自然会令萧岚不由得着迷。但此后的一系列事实,包括他不仅四处兜售日本房产投资一站式服务,而且很快就和一个被称为邢总的女性打得火热,都充分证明着他的做人无底线与不可信任。与陈良运形成鲜明对照的,恰好是萧岚那位月朗风清的师弟何君华。“君华弹琴,着玄色上衣,千层底布鞋,正襟危坐,神色悯然。指尖铿然有力,右手弹拨,左手抚弦,疾速之处快而不乱,徐缓之处慢而不断。《流水》。《渔樵问答》。似在山林野外徘徊,又疑在潺潺溪涧逗留。拂过清风,风呈波浪之相。越过阡陌,明月相照。”别的且不说,单只是葛芳这一段绝对称得上妙笔生花的文字所勾勒出的何君华形象,其精神之超拔之状,就足以令人印象深刻。说到这里,无论如何都不能不提及的就是,葛芳整体行文时文字与姿态的优雅与蕴藉。如果不是长期接受着以评弹、昆曲为代表的姑苏文化的滋养与熏染,这样的文字与姿态,恐怕既很难写出,更很难做出。不管怎么说,陈良运与何君华,两相对比,真正可谓精神境界高下立现。既如此,一直心慕能够借助于文化与自然获得某种精神自我提升的萧岚之弃陈良运而择何君华,也就自是一种必然的结果:“萧岚揉揉眼睛伸个懒腰,皓月当空。她想起李白的诗,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写得真好,时至今日,她才体味出真正含义。”
 
 
 
弦断有谁听
江子
 
葛芳的《盛煌娱乐平台》写得真好看。这是一篇琴声绕梁的小说。它从古琴开始,又到古琴结束。古琴是这篇小说的主人公,也是小说的世界观和价值观。古琴所代表的古典、浪漫、精神至上、自然与天地,古琴所意味的“不乱、不断”,是这篇小说的秘密芯片。为塑造出气质非凡的古琴形象葛芳可谓煞费苦心:“那时学琴的时候,和师弟君华前后相随,从秦老师家里出来,他们在青石板上听见的全都是古琴深处的声音,伯牙、嵇康、陶渊明、王维、白居易、苏轼……萧岚盘腿坐在石阶上弹琴,君华柳树下站立吹箫,来一个岭南琴派的《碧涧流泉》,幽谷之间碧涧泠泠,枕流漱石。”这样唯美克制的文字,让整篇小说仿佛世袭的古董,有了锃亮的包浆。小说的底色由此筑成。——那是由特定的形状和美妙的声音,通过视觉和听觉构筑出来的艺术质地,有一种特别迷人的气息。然而葛芳并没有写成一个古典的乌托邦的小说。她在这种气息中展开的是一个现代的故事。故事从叫萧岚的女古琴师开始。萧岚在潘总的文化公司教古琴,由此认识了据说出身书香门第的陈良运,因为对方良好的艺术气质而发生了隐约的爱情,不料陈良运经由萧岚介绍与潘总认识,最终进入潘总的交际圈,要携手共同介入同玄镇的城镇旅游开发项目,并成功向潘总的商业朋友们推销日本镰仓的地产,与商业女子邢总勾搭。坚守内心渴望知音的萧岚对陈良运的表面文气其实世俗深感失望,转而诉之于师弟君华,一心要带长期在山林里做古琴的君华去博物馆看战国时期的古琴。可两次都未见成,原因是古琴外借未果。再邀,君华因山中妻子早产再次失约。君华与博物馆的古琴相见遥遥无期,而博物馆中的战国古琴,在这商业为王的时代,也处于失防的边缘,是真是假,不可料定……小说分出了两个阵容,一个是萧岚为代表的古琴派,包括秦老师、师弟君华、君华的斫琴师傅,卖旧书的陈家洛,一个是潘总为代表的商业派,包括从日本来的不知底细的陈良运、珠宝生意的女人、开美容院的女人、与陈良运勾搭成功的邢总。两大阵容互为攻守,成为了我们这个时代的A面和B面。商业派对时代的侵蚀已经不可阻遏,比如对古镇的开发、去镰仓买别墅、潘总购买的假古琴,古琴派的坚守眼看着越来越无力:秦老师年老,君华老婆早产,斫琴师傅年事已高,陈家洛沉迷于故纸堆……古琴琴弦将断,强弱貌似立判,前途在哪里?葛芳给出的药方是山林。那是君华坚守的最后领地,是王维、苏东坡、李白等人的精神原乡,是古代隐士的大野之处,是古琴的来处与古典精神的归旨,也可能是一切艺术的源头。但山林无疑不是现代性最好的归途。古典价值要怎样才能与现代性和解?尖锐现实怎样与温柔梦想握手言和?小说没有答案。这是一个巨大的世界性时代性的命题,葛芳解不了,也无意在这篇小说中探索如此的沉重命题。小说的最后,萧岚对月喝酒,天地间唯余月色茫茫——那是与古琴声同构的月色,是空,也是色,是虚无,也是永恒和慰安,当然也可能是对抗现代精神物化的古老盾牌。至此,葛芳借助古琴完成了对现代商业扩张带来的精神价值失范的批判和揭示。小说也因此迸发出了十分强大的思想和艺术张力。
 
 
 
希望你也见过同玄镇上的萧岚
李一
 
葛芳大概在苏州生活了很多年,眉眼弯弯,见人常笑得软乎乎的。我不善于聊天,也还没学会雅集酬唱,这些年她写她的,我跟在后面四仰八叉读我的,读着读着,作家葛芳就成了我的熟人,我了解的、知道的全是她写作时候的样子,她的眼神,她所在意的,她的骄傲,她的唏嘘感慨,这些全部由我作为读者虚构而成,我又确信这些在字里行间我耳闻目睹。作为一个在文学世界中知根知底的老熟人,我看着葛芳在一个又一个的故事、人物和细节中,写出来个古镇,这个镇上有古戏台,有旧书店,弄堂屋舍,四季生活,还有从时间洪流中挣扎着豁出去的雅人。萧岚应该是这其中,顶漂亮的一个,但凡你见过她,你就记住了同玄镇。葛芳的小说慕雅,《盛煌娱乐平台》也一样,古琴笙箫,王维诗画,山林古树溪流,书墨丹青,焚香古音,几案扇骨,幽幽古意,千万不要有误入的疏离感,她所有的这些格调声色,无非要写出世道中的人心。慢慢你会了解她钟爱在反差、对比和现代化的洪流中,在这些没有声名的普通人身上写出江南城市中纠缠着的情绪。暧昧又尖锐的惆怅之感,既写实了江南的文化韵味一种,又现实廓形了在现代文明过程中的城市男女,写出了人的渺小、人生的短暂和历史的沧桑,也可以说她写的是关于“时间”的小说。《盛煌娱乐平台》很好读,一张博物馆战国时的古琴和萧岚的一段失望的恋爱。年近三十,抚琴吹箫,萧岚大有金庸小说女主的风姿仪容,当她在博物馆看见这张琴时,作品的时空就随着她的身心感受拓向辽阔的文明史中了,人物一个个随之出现,古琴师弟、旧书店老板和他从日本回来探亲的表弟,台湾老板,他们的古琴老师、斫琴师傅还有台湾老板身边的三教九流------最后你能想到的,寻古琴总不遇。葛芳不是以结局吸引你的作家,她的短篇胜在打捞“人心”。木制的战国古琴,闪现又消失,但是那种无形的困扰我们的敬和爱、还有执着最终成就着“萧岚”, 备受摧残但如千年古琴一样,寂静苍茫不屈地站立在人世中,在不自在中得自在。当然萧岚不需要自我提醒,有了“自在”的概念,就难自在。“独琴于室,无人无响”。在《盛煌娱乐平台》,我又一次看见葛芳咬着牙简直是很固执的文学营造,回想生活中那留着短发的、带着珍珠耳坠,红唇,能喝白酒的葛芳,我当然理解为啥她脾性里阔得像是个坐拥吴中山水湖泊的大地主。希望你也去她的同玄镇上看看,你所在意的,你所痛心的,你所怀疑的,她也在意也痛,她写下人物的倔强和坚决,叫你不必怀疑。
 
 
     
葛芳小说里的弦外之音
梁帅
 
读葛芳的小说,更多的是读故事的“弦外之音”。大概一年前,葛芳和我讲了一个故事,她拜访古琴修复大师,大师曾修复天南地北两把古琴,大师发现它们竟然是同年同月同日制作,且出自明代同一斫琴师之手,修复好后,便置于一室,让这失散多年的一对共叙前世姻缘。这个奇特的故事,让人印象深刻。没想到,一年之后,她基于此写了小说《盛煌娱乐平台》。葛芳的小说,汇集了传统与现代,融古纳今,参商共现。她让一个原本平常的才子佳人的故事,展现了不同寻常的张力,关键之处还在于琴与人的暗合,仿佛两条线索,一明一暗,互相映衬,互相补充,关于琴,文人赋予它高于常人的品德,也是这种品德,无意识地感染了小说主人公萧岚,让她的爱情有了波折,师弟宁娶洗衣村妇,在红尘中保持隐逸和洒脱,日本归来的帅哥陈良运,表面上如同博物馆看到的古琴,让她惊艳,让她心动,但故事层层剥开,她感觉自己仿佛遇到了一个赝品。与此同时,古镇的幽静,也变成了花枝招展的恶俗。气质不同,人和人的关系也变了味儿。曾经的“松风吹解带,盛煌娱乐平台弹琴”,变成了“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琴与人的暗合,场景与人物内心彼此纠缠,曲调在平静中展开,在激进中回环往复,春雨过后,花瓣零落,月色掩墨只影单,这篇小说,古曲新韵,读毕,弦音尚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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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芳
 
 
 
 
 
 
 
 
 
君华弹古琴,着玄色中式上衣,千层底布鞋,正襟危坐,神色悯然。指尖铿然有力,右手弹拨,左手抚弦,疾速之处快而不乱,徐缓之处慢而不断。萧岚和君华是师姐弟关系。一起在同玄镇学古琴,谁大谁小不清楚,但先入师门为大,萧岚喜欢用长姐的眼神看他,君华被她一看脸上就羞红一片,讷讷地说不清楚什么。君华受不了琴馆老板的商人气,辞职了。晃晃荡荡,坐公交车,下错了站,也没有时间观念。萧岚笑他,说:“你将来如何是好?过怎样的生活,娶怎样的老婆?”君华腼腆说:“我的老婆必定和我一样是糊里糊涂人,不必过分弄明白生活。”萧岚又笑他说:“一对糊涂人,糊里糊涂拜天地。”君华辩解说:“当然啦,最好她是一个村妇,懂我就行。”一年后君华不辞而别,跑到山脚下跟老师傅学做古琴,终日伐木丁丁。三茅峰是座佛山,当年乾隆皇帝的行宫就设在三茅峰。一座佛山脚下,一个二十五六岁的青年,跟着师傅整天围着木头转。再过一年后,萧岚拨打君华的手机号码,成了空号。抽空跑过去问了他师傅,才知道他去了浙江,在山坳里,他自己开始制作古琴。重新联系上,他说在浙江桐乡,一个偏僻的山村,青山绿水,果真还娶了一个当地的村妇。萧岚心想,君华做古琴,一定不是冲着钱去,他天生爱好这些,住在简陋的山村里,不看电视,更别提上网。君华心绪绝对安静,保持和古人相通,每天除了阅读古书,就是埋头制作古琴。他不吃荤,几乎不饮酒。山野宁谧,淡墨小鱼里溪涧一尾一尾游过。给古琴的弦校音,成了很简单的事。一晃好几年没有见君华师弟了。萧岚想约他到上海坐坐,然后一起到同玄镇看望师傅。最重要的她要带他去博物馆看一张琴,一张战国时出土的古琴。萧岚第一眼看到这张琴的时候就被怔住了。琴身形似平底独木船,为楸枫类整木斫制,木质坚硬。面板无存,首部方形,刻凿有长方形弦槽。琴身髹黑漆,剥落严重,仅首尾留存残漆。她迎面嗅到了战国时的气息,寂静在扩散,向无限延伸,犹如群山的寂静接通宇宙深处的寂静。无琴弦,无面板,但分明又听到无数名曲从这古琴中流淌出来。古穆而幽微,清妙而苍茫,亮中带着晦暗,幽暗的色调带来宇宙般深远广大的背景。一张古琴,独占一个展厅。没有其他观赏者,只有她。她徘徊良久,好琴。她想念山坳里做古琴的师弟了,也想请君华来分辨一下当今良莠不齐的古琴市场。萧岚的工作室在上海最热闹的徐汇区,她自己付不起昂贵的房租,是一个文化公司的老总特聘她过去,教人弹弹古琴,参加一些雅集。文化公司的老总姓潘,台湾来的,萧岚见过几次面,他面白透着红润,说话糯,兰花指一翘一翘。潘总强调不用她周旋生意场上的俗事,时间大多数自由,基本可以按照自己的性情教学。萧岚掂量了很久,才点头算应允了。恰巧潘总在同玄镇购置了一幢别墅作为会所,曲水流觞,装修得古色古香。潘总偶尔也让司机来接萧岚同去,给客人弹琴、吹箫、展示茶道。萧岚都能露一手,她不多说什么,静静做事,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如入无人之境。萧岚也不细瞧观者,他们的面孔是模糊的,像玻璃被雨打湿了一样漫漶不清,她甚至不用多说一句话,完事后作揖告辞,独留一股隐逸之气。她要趁此在同玄镇看看老朋友陈家洛。陈家洛的古旧书店仍开着,不少书蒙着厚厚一层灰。他对萧岚说:“从日本京都回来寻亲的堂弟陈良运和我接上了头。”感觉像地下党,这事也蹊跷了,大家都晓得陈家洛出生于没落的书香世家,太爷是同玄镇上的举人老爷。突然冒出来一个堂弟,而且手上捏着民国时期的老照片。陈家洛仔细辨认,还果真是。到底是骨血亲,半小时不到,兄弟俩就无话不谈。陈良运漂洋过海来到同玄镇,对故乡的一切充满好奇,评弹、茶道、古琴、美食……他看上去比陈家洛更有飘逸之气,五官也更有轮廓,更见神采。萧岚见到陈良运第一面,也忍不住内心有小小的欢喜,女孩子家不便表露,于是不动神色和他清风明月聊日式茶道。他懂很多,谦虚,得体,会露出迷人的微笑,右面脸颊旋出一个酒窝。天气很好,陈良运提出去不远处的三茅峰。陈家洛的腿那几日有疾,不方便,索性萧岚陪了同去。三茅峰顶端有个寺庙,大雄宝殿的绿色蒲团垫上,绣着一株株亭亭而立的荷花。斋堂里有婆婆们言语声,一声高,一声低,很有野趣。笑声也是一团团,谈论着婚丧嫁娶。打板子,吃晚饭,素菜炒得很油,一桌桌排开,有僧人邀请他们一起用膳。陈良运很爽气地答应,他捧起饭碗吃得干干净净,没有一点浪费。临走时,他对萧岚说:“你看这里灶台真大啊,冬瓜、葫芦滚在墙角。在这儿,执帚扫地,担水砍柴,都成为了修行妙道。好地方啊,喜欢,喜欢!下次你再陪我同来,行吗?”萧岚含笑踩着轻盈的步伐下山。山路弯曲,并不觉得累。陈良运是一个懂生活情致的人,他走走停停,在溪水边,在小桥上,在野花丛……俩人会心照不宣放慢脚步欣赏,话不多,但句句都能暗合上。
 
 
 
 
 
俩人在山上待了半日出来,觉得人间仿佛过了十年。人间充满喧闹声,十字路口汽车喇叭按个不停,萧岚觉得头昏脑胀,险些打了个趔趄。她没去过京都,陈良运说京都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水滴下来的声音。他试探性地做了个邀请:“要不,下次同去?”萧岚没有立即回答。萧岚不想这么快下定论,她难得对一个男人动心,以前和陈家洛在一起,纯粹是君子之交,且陈家洛长她十来岁,她从没往那方面想过。这陈良运不一样,他说话的气息,他笑起来的样子,还有些调皮的小动作,譬如抚掌,手撑着下巴,很有意思。陈良运还没家室,喜欢四处游走,这次到中国来寻亲,也是一个人的率性。他父亲过世得早,母亲是日本女人。萧岚对他的身世颇感好奇,他说,母亲是京都大学的教授,研究文学。怪不得他身上书卷气很浓,家教好。想那么多干什么?萧岚又给自己释怀,尤其是被陈良运抱在怀里亲了一下的时候,萧岚全身像朵花一样舒展开来,从来没有过的感觉。回想俩人一起爬三茅峰的那个下午,满目的竹林,聊到唐代诗人王维,聊他独坐幽篁里。俩人一起吃香菇、冬笋,都是难得的好味。萧岚想,还奢望什么?人生无非就是一个过程。她给师弟君华发了条微信,问他有空来上海吗?有空来看看她新交的男朋友吗?有空一起去同玄镇看那张古琴吗?君华没有回她微信。他经常会人间蒸发,有时三个月,有时一年。萧岚习惯了他这样,想起当年他撮着厚嘴唇学吹洞箫的模样,她忍不住要笑出声来。傻气里有种憨气。君华是她最喜欢的师弟。既然没有回复,她也不刻意再催问。好吧,和陈良运约了个时间,俩人先去博物馆看古琴。工作日博物馆里静悄悄的,几乎没有人。这个博物馆才建成一年,随着文化产业的推动,同玄镇作为江南吴地的发源地,越来越得到重视。脚步轻移,来到古琴藏品前,萧岚不知为什么,胸口“咚”一下。第二次看这张战国古琴,她和陈良运在一起。古琴没有名字,孤独似在湖里任意飘荡的一艘船,要去向何方,谁也不知道。暗沉的漆面,像有满腹的心事要倾诉。“独琴于室,无人无响,正所谓大音希声。”陈良运忽然说了一句。萧岚心中暗想,这张古琴很可能就是当年吴国人斫制,那个人在山林里寻找枫楸木的时候,抬头仰望,风隐隐吹着,他应该没有料想到,这木头穿越了两千年来到现世。博物馆领导说要仿照这张琴的模样斫制一张,萧岚心想,让君华来吧,君华可以。君华也许就是两千年前在山里到处转悠寻找枫楸木的人。潘总收了不少老琴。有的是从香港买回,有的辗转从澳洲拍卖市场收回,一张老琴一个故事。其中一张请专家鉴定了很长时间,有人说宋琴,有人说唐琴,金徽玉轸,紫檀岳尾。他收藏的琴放在会馆中,供客人欣赏,略微懂行的人啧啧赞叹之余,会恳求琴师抚琴一曲,享享耳福。萧岚后来才知道,潘总还做丝绸,做房产,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搜集古琴成了他的爱好,不惜钱财、不计成本搜罗老琴,像搜罗了各色美女锁在深闺,这一张张琴也就汇集于此。萧岚总是觉得可惜,琴有生命气息,被锁在此处,多可惜啊。它们应该被更赏识古琴的人拥有,琴人合一,才是最高境界。倘若潘总死了,这一张张琴又会沦落到哪个角落?明珠蒙尘,实在是让爱琴的人心疼。她反正买不起,能够弹奏这一张张古琴,也算是过了把瘾。萧岚对潘总不做太多评价,真正见面机会也少,她也不爱打听,但晓得台湾老板的腔调,会花天酒地,会风月场所,也会庭前亮嗓音。这些和她都没关系。陈良运跟着她去了趟潘总会馆,他想一睹萧岚弹奏老琴的模样。萧岚心里有一段话想和陈良运说,说什么呢?这些话在她睡觉前反反复复涌出来:“那天我们在斋堂吃饭时,我笑,满眼全是笑,你不甚欢喜,仿佛看着便也是满足。你的神态,你的动作,像是我们两小无猜,没有芥蒂。”但平白无故这样去说,显得太傻气了。萧岚心想,就化在琴声里吧,古有司马相如一曲《凤求凰》,打动卓文君的芳心,现在她的情思也都放进琴声中了。潘总看见陈良运,像是遇到了一帖中药,被吸得牢牢的。他从太湖石孔中探出头,会馆水流的声音半真半假,几尾红鲤鱼游得自在。萧岚没有特意介绍陈良运,好像没有必要。但是潘总慧眼识人,径直往前走,停留在陈良运面前。他迟疑了一下,可能不是他邀请的客人,会格外关注。萧岚这才轻轻说了一下:“我的朋友,陈良运。”陈良运伸出手,他的手修长白皙,在潘总面前显得气宇轩昂。一听是从日本京都过来,潘总更是喜形于色,他少年时期有一年是在东京亲戚家过的。他说当年常去浅草寺喝山泉水烧一炷香,现在也是一年几次往东京银座商业区购物。俩人仿佛搭上了亲眷关系。当晚,潘总就要留陈良运一起晚餐,还电话约了几个人。客人陆续到来,几瓶白酒拧开,气韵蒸腾,萧岚挨着陈良运坐,她晓得潘总约的人非等闲之辈,果然,什么沈总、李总,开口闭口都是上亿元的项目,萧岚只希望陈良运不要多喝。酒酣耳热,陈良运活跃起来,手搭在萧岚腰间。对面还有两个女士,一个开美容院,一个做珠宝生意,四只眼睛嘀溜嘀溜往陈良运身上乱扫,一次又一次要和陈良运碰杯。做珠宝生意的女人说,他们在京都有一个分店,在琉璃广院附近。开美容院的女人应该有四五十岁,但保养打扮得好似三十出头。陈良运点头说:“琉璃广院值得一去,琉璃色青苔覆盖庭院,很有意境,去手抄《心经》,听听雨声,看看奇妙的倒影,实在是不一样的感觉!”两个女人头点得似小鸡啄米,一下子变得佛系禅意了。潘总像是新闻发言人,高声宣布:“同玄镇作为旅游古镇,文化产业要大力推动,政府招标,欢迎更多的项目签约入驻。各位老总把握好机会啊!”萧岚穿着素色淡紫棉麻茶服,低头不说话,她没怎么喝酒,勉强喝几口也是到洗手间吐掉了。气场不对,她想早一点退场,和陈良运牵着手悠悠然走在小巷深处该多好!可潘总一屁股坐在陈良运旁边,敬酒递烟,眼神有些奇怪,像是觅到一张上好的老琴,要占为己有的样子。陈良运来同玄古镇不到两个月,已经入乡随俗了,扫微信加好友,温文尔雅,来者不拒,脸上始终挂起旋着酒窝的笑容。
 
 
 
 
 
风吹起来,垂丝海棠花瓣落了一地。萧岚低头弹琴,泛音悠然。每当心绪稍有烦躁的时候,她就坐到琴凳上,自我调节。那晚她没有和陈良运打招呼,借口上厕所就出了门。走了不少路,回望同玄镇的青石板,青黑中泛着光泽,如同包浆一样。再过几天,就是清明,会雨水不断。萧岚顺着巷子一直走到古旧书店,陈家洛还在,头发上蒙了一层灰尘,可能爬上梯子去取书时沾到的。他大概看出了萧岚的心情,也没多说,就问了声:“良运呢?没一起回啊!”他掂着手中两本明刻本,吹了吹书角说:“你今晚还住舅婆家吗?”萧岚无所谓身寄何处,抱了古琴上高铁,二十分钟也就到上海了。她默然喝了口茶起身告辞,陈家洛挽留了下也不勉强,都是随性的人,只是说了声“注意安全”。第二天,她紧紧关着房间里的百叶窗,在黑暗里让孤独的世界去拉长。临近三十岁,她仍旧喜欢把一个人丢掷在虚无中,这是她喜欢的生活方式,活着不牵强,不用去逢迎他人,一茶一琴一箫足以慰藉人生。父母曾经逼婚过,如今也死了心,随便她。腿长在她身上,她云一样飘荡在外,似乎不谙世事。她索性关机两天,不受外界打搅,闭关禅修。萧岚是能安静下来的姑娘,但脑海里始终飘飘忽忽,感觉人生如寄。静了两日倒也现实起来,自己并不完全明白陈良运的底细,何必一往情深陷进去,不靠谱,也犯不着。开机,陈良运发来不少信息。萧岚晓得他也在上海了,在潘总的总公司,且在商量什么文化项目。萧岚没有立即回他,关于项目她一点也不感兴趣,只觉得潘总油腻腻一张脸和陈良运的俊朗之气完全不搭。也许,陈良运的气息也并非完全俊朗。她洒扫小宅,想起那日山中俩人聊起王维,那芙蓉花在涧户中无人独开的状态,实在少有。陈良运说:“王维的诗歌在日本影响很大,尤其在墓园中,王维的不少诗歌被刻在墓碑上,在长崎圣福寺还收藏宋代摹本《辋川图》。”有人敲门,咚——咚——咚,和缓的节奏声,萧岚心想是陈良运找过来了吗?不可能。她没有给过他地址。再听,敲门声咚——咚——咚,熟悉有韵律,很少有人登门拜访了,准是——她打开门。果真,是师弟君华!携琴访友,一路行旅。君华依然玄色中式上衣,千层底布鞋。山野阳光朗照,他的皮肤黑了不少,正宗健康肤色。萧岚郁闷了两天的心情立即得到缓解,她嗔怪他:“你呀,总是这么行游无踪,也不提前来个电话,万一我不在家呢?”君华嘿嘿笑了,说:“你不在也没关系,就像王子猷,我喜欢尽兴来尽兴去。到你家门口,看到你手写的春联,见字如面我也满足了。”还是那副憨憨的傻气,萧岚拍他肩膀,他仍笑。萧岚赶紧到厨房里将腐竹、香菇、油面筋、冬笋取出,做了他最爱吃的几道素菜。以前师姐师弟们搭伙做菜,君华吃米饭最香。他低头捧着碗吃得极认真,她问了他一些家事。他娶了个村妇,孩子两岁。有一次,孩子到他做古琴的地方去玩,因对刷古琴的生漆过敏,孩子的头肿得像个簸箕,吓人得很,也没上医院,过了一周才渐渐消下来,然后就彻底免疫,索性整天拿着生漆当泥巴玩。萧岚看君华的神情,是春山之外的隐逸,是现实世界几乎不存在的安静。他脸上轮廓清晰,手指指肚结实,指甲里还存有生漆痕迹,阳光正好洒在他的脸上。弹一曲吧。好。《渔樵问答》,一任云缥渺,水远山高,唯有天地久。君华说:“这次来,有个事情。三茅峰斫琴老师傅年纪大了,体力活干不了多少,有些工具想一并给我,我也正好帮师傅去收拾一番。师傅如果愿意到我浙江山坳里去小住一阵,那最好。”萧岚点一炷檀香,她特别希望君华能住一阵,不要来去匆匆,好不容易来一趟,就慢慢再浸泡一回。对了,再要紧的是去博物馆看看那张战国时期斫制的古琴。那张琴,孤独沉寂多年,苍茫中它应该等着懂琴的人。可惜世间凡夫俗子居多,越到当下,庸俗的人越多,他们经常一脸茫然说,这是古筝还是什么东东?哈哈,来个《笑傲江湖》。萧岚推掉了下午几个成人的古琴课。这些公司的高级白领学琴的目的都不是太纯,有几个纯粹想装作高雅,在某些场合上假文艺一番,学了两三首小曲就要去登台亮相扮大师。当初她和君华学琴,都是不远千里来同玄镇拜师,诚心诚意,生活中除了学古琴,没有什么能扰乱节奏。一期一会,古琴研究会的秦老师赠予萧岚诗册,萧岚珍藏在案前。琴有琴道,岂是一般人附庸风雅之物?秦老师高寿,银发梳理得很有精神,到后来分文不收徒弟们的学费。秦老师个子小,走起路来真有弱柳扶风的感觉,但是,她往琴桌上一坐,手在琴弦上一挥,却有雷霆万钧的真实,真正是“按弦入木,弹弦欲断”。俩人一起坐高铁,各抱一张琴,坐在车厢中,装束与神情形成特别的气场。个别旅客很好奇,忍不住问:“你们是不是去拍电影?还是网红拍抖音?我能拍一下照晒个朋友圈吗?”因为有君华在,萧岚的孤独感褪去了不少。隐约中她脑海里不自觉闪现出陈良运,不知道他最近在忙些什么。冷处理了几天,她想应该和他保持些距离。他从日本到中国确实是寻亲吗?为何不好好陪着陈家洛祭拜祖坟,修一下族谱家谱?为何要和潘总走得那么近?难道真要长期定居在同玄镇做文化项目赚钱吗?萧岚对金钱没有多少概念,她和君华一样都不贪图物质,能吃饱生活,有自己的精神空间足矣。当然如果有足够的钱,她想买一张真正的老琴,琴人相悦,比什么都好。潘总收来的琴,有一两张,她弹起来感觉异样,根本不像是明琴。声音闷涩,琴弦有吱呀声,琴面上的断纹感觉是人造的。她没有和潘总明讲,那两张应该是赝品,古琴市场鱼龙混杂,不识货的人买两张赝品也是活该。
 
 
 
 
 
同玄镇的博物馆周一闭馆。俩人也不性急,先去拜访德高望重的秦老师。秦老师是吴门琴派的传承人,年纪大了,基本不出门,住在同玄镇胭脂街尾弄堂里。弄堂很深,仲春时节,墙角仍有迎春花探出。俩人说说笑笑,不一会儿到了秦老师家。秦老师家中摆设和五年前没有什么变化,秦老师年近八旬,正在教两个小囡用原汁原味的吴方言唱琴歌《阳关三叠》。秦老师面孔清白,视力也尚好,除了弹古琴,还坚持写书法、画画。师徒三人相会,仍以切磋琴艺为主。秦老师一曲《普安咒》畅雅清逸,质朴平实。好,真好!萧岚最喜欢这样的时光,但是这样的相聚越来越少了。秦老师和他们说了两句话:“一辈子不长也不短,把自己的喜欢的事情做好。找到古琴就是找到了朋友。”这两句话秦老师开始收他们徒弟时候讲过,现在还是强调一番。秦老师要午休了。俩人告辞出来,内心很依恋,其实还想多坐坐,但也不便再打搅秦老师。等到第二天,下起了雨。雨丝飘飞,笼在柳条间,萧岚想起那两个小囡学唱的《阳关三叠》,恍若隔世。幸亏君华在旁边,她觉得还是真实有痕迹可循,不想那么多。冒着雨丝前行,终于到了同玄镇博物馆。他们循着博物馆线路,一路看了陶陶罐罐,正要屏气欣赏那战国古琴时,傻眼了——古琴那一间展馆不开放。“为什么?”萧岚问工作人员。他支支吾吾,说不上来原因。“是外借了吧?借到哪个博物馆了?”萧岚盯着问,没有人回答她。萧岚忽然间很气愤,指责了好一会儿。君华劝她不用那么着急,随缘,今天看不见,那就明天,明天看不见,那就后天。很奇怪,但又说不出什么。萧岚很少这样喜怒于色。君华说:“不如今天去拜访我的斫琴师傅。你我相伴,总是和古琴搭界。我娶了个山中洗衣村妇,哈哈,你到时就嫁个山中砍柴的——渔樵问答,多好的搭配!”萧岚扑哧笑出声来,被君华这样一调侃,也放宽了心。去就去呗,君华的斫琴师傅也是古琴高手,只不过隐居在山林里不参与外界的交流。萧岚很珍惜与师长们交流,老一辈人学养高,是真正的传统文人,为人宽厚,淡泊名利。三茅峰云雾缥渺,草尖上有不少露水,萧岚的布鞋都被打湿了。萧岚往山上走时,眼前又晃起陈良运的身影。寺庙院子里的睡莲,斋堂里滚在灶台边的冬瓜、葫芦,他们情投意合,约莫也就是一个多月前。斫琴师傅在山坳里,要翻过山再往里走一阵,溪涧旁野花开得茂盛。师傅见两个年轻人到来,放下了手中的活儿一起闲聊。萧岚讲究,随身带了凤凰单枞,在溪涧旁一块杉木上摆开茶席,还摘了一束小野花做瓶插,意境十足。喝茶随意聊。说到修古琴的事,师傅有些动容,眉毛抖了抖。萧岚和君华侧耳倾听。二十年前,师傅家中收到两张极其相似的古琴,一张从河北南下,一张由湖南北上,被两个素不相识的主人先后送到家中修复,前后相隔数日。师傅仔细勘验琴腹,竟发现琴身中都藏着字。原来,这两张琴同年同月同日出自明朝同一斫琴师之手,在失散了四百四十七年之后,在师傅家中重逢了。师傅彻夜未眠,看着眼前两张琴,眼睛湿润了。“面对双胞胎琴,感觉既惊讶又熟悉,好像看到了前世的我。除了感叹,还是感叹!”“这两张益王琴可都是明代的官琴,这么神奇,到了我家中。我真是激动啊,为了感念两琴的相聚,我在琴桌上让两琴轻轻相碰,还将它们关在书房独处十二天叙旧,以解它们四百多年的分离之苦。其中一张归还前夜,我看了很久很久,并向琴叩拜送别。”山间溪水潺潺声流淌在师傅的叙述中,萧岚听得入神,这是独属于琴人之间分享的秘密,山林能听懂,流水能听懂。萧岚和君华一前一后走在同玄镇青石板街,路过古戏台边的古旧书店,君华说:“进去看看吧!”萧岚迟疑了下,还是掀开帘子跨进去。陈家洛照旧坐在藤椅上翻书,一只竹节猫蜷缩在他的脚跟旁。见两位进来,陈家洛起身相迎。陈家洛问了一句:“萧岚,良运没和你一起吗?”萧岚反问他:“为什么你觉得他会和我在一起?”陈家洛呵呵笑了下,也不追问。萧岚倒是想打破砂锅问到底:“确定他是你的堂弟?”“这还会有假?而且哪有必要冒假?我祖上既无产业可分,我也没资财相助。”陈家洛说得云淡风轻。壶里的水煮开了,走到哪里都是喝茶,这回要喝福鼎白茶。茶香萦绕着书店,萧岚想起君华没见着战国古琴真是遗憾。那时琴师大都是盲乐师,他们在山林间一挥手,群山万壑产生共鸣,辽远又辽远。陈家洛似乎明白萧岚的心思,说了句佛家用语:“无所从来,亦无所去。”萧岚默然不响,只是轻轻浅呷。茶汤色泽好看,浓淡适中。三人喝茶清谈时候,陈良运来了。掀开门帘,他倒是一愣,转而无限欢喜,目光盯着萧岚说:“啊呀呀,想不到你来同玄镇了,怎么不事先来个信息呢?”萧岚只是浅浅一笑,想着撞上就撞上吧。陈良运还是那番有神采,衣料衬人,他眼神碰到君华时顿时明白了几分,说:“莫非就是萧岚的师弟?果然气质不俗。”君华并不喜与陌生人多交流,双手合十算是回礼。萧岚淡淡问了句:“你和潘总的项目合作如何?”陈良运说:“慢慢来,合作空间很大,我原本想找你请教的,你却突然不理人了。”萧岚脸红了,因不想在众人面前谈自己的私事,就把话题扯开了。君华抚琴弹了一曲《良宵引》。海棠花基本落尽,柳絮飞过,迷蒙一片。陈良运忽然说到他父亲:“我父亲是个染色师,小时候印象中父亲作坊里晾晒着洋葱皮之类的植物,空气有种特殊的味道。”萧岚晓得日本很多手工艺人活得十分纯粹,没想到陈良运父亲就是其中一个。她想小时候的他一定跟着父亲满山转,找各种植物,闻各种芳香,怪不得他骨子里喜欢山野。她对陈良运说:“山野木头都是有灵气的,你看我师弟,为了做一张上好的古琴,他满山找老杉木,最起码要两三百年的老木头。”话没说完,潘总前后脚跟着进古旧书店。萧岚也有些愕然,不明白他们怎么黏合得这么紧。潘总大大咧咧开起玩笑来:“原来女朋友都在,怪不得,怪不得!”还没等萧岚说话,潘总又继续说:“这么巧,晚上一起Happy!到我会馆吃饭。”萧岚双手直摇,急忙说:“多谢潘总美意。我和师弟今天还有其他事情,只吃素斋,不便过去。”说着立起身收拾。萧岚对潘总原本没有太大好感,再加上他滴溜溜的眼睛腻着陈良运,自己浑身鸡皮疙瘩起来了。“暗搓搓的,搞什么玩意儿!”一肚皮的不满,她已经在寻思要离开潘总的场所,自己重新找个地方教古琴、教茶道,都可以养活自己。陈良运手搭过来,大庭广众之下,抚着她的肩膀,说:“萧岚,何必这样匆忙呢?大家一起喝喝茶、聊聊天。”萧岚心想恐怕那开美容院和做珠宝生意的女士又会在场。她才不去,坚决不去,不想找罪受。她掸开他的手,挤出一丝笑容,很不自然地说:“真不方便,再约。”她是想和陈良运好好聊,推心置腹聊一下,却怎么可能在酒桌上?她的眼睛盈盈间升腾起一层水雾,幸亏夜色降临,谁也没有发现。
 
 
 
 
 
萧岚睡不着,明晃晃的月亮照着。她在想斫琴师傅白天说的那番话。在师傅眼里,琴其实比人还厉害,懂得思乡离别之苦。她有些迷惑,搞不清陈良运的来路与心思。博物馆中战国古琴最近为什么不对外开放?莫非真有人在搞鬼?萧岚翻来覆去,她寻思着明天要再去问问,君华难得来一次,她想让师弟亲眼目睹两千多年的琴。手机屏幕忽然闪了下。萧岚凑近去看,是陈良运,他说他一个人在同玄镇孤单单行走,就想见她一面。酒局散了?萧岚细瞧屏幕,深夜一点钟模样。萧岚犹豫着想拒绝,他又发过来,说:“求你了,很想你。”萧岚脑海中的他变成了小男孩,跟着父亲漫山遍野采摘植物,胖嘟嘟的小手举着一朵花,日复一日在野地里奔跑。可惜父亲去世得早,少年时代的他也许乘着电车一趟一趟去开满樱花的寺庙:金阁寺、银阁寺、东大寺……正在胡思乱想之际,他又发过来信息:“这几天见不到你,备受折磨。我想我爱上你了。”萧岚顿时面红耳赤,仿佛他就在她对面吐露肺腑之言。夜太深,她不习惯黑魆魆中贸然出行。而且陈良运又是酒后,怕他造次,萧岚的心扑扑跳,像有群蝴蝶乱飞,但还是按住了自己。她回复道:“明天吧,明天再说。”萧岚勉强搭上眼皮合眼一个小时,醒来却容光焕发,两颊红霞翻飞,自己照镜子也吓了一跳。萧岚也反复问自己,难道自己也是爱上他了吗?好傻的问题,可能自己见他第一面就爱上他了,才会变得如此神经兮兮。她想起他两手抚着冬瓜、葫芦说话时,好像既有禅意又有憨样,她打心眼里喜欢。可是那个做珠宝生意的女人,身体忍不住向他靠过去,热烘烘的,好像谁都可以借着酒精随便乱搞。萧岚生气的是他并没有很生气,他当时微笑着挺直了身体。算了,算了,不想这些烦心事。萧岚调好琴弦,准备弹琴。唯有在这个时候,她才全然放下。同玄镇近日花灯挂起来,横幅也拉起来。一大早牌坊口挤满了人,新闻媒体来拍摄,原来是同玄镇文化旅游节开幕了。萧岚一直在等陈良运信息,却没有收到,估计是在补觉哦,这个傻瓜——自己索性出去转转。萧岚走到牌坊口,锣鼓喧天,不一会儿领导走上红地毯,挨个儿在话筒前发言。萧岚瞅见潘总,他竟然也在第一排嘉宾位置。她明白了潘总和政府领导的关系,拿大项目,赚大钱,这是他的人生方向。领导发言说,同玄镇要打造成首屈一指的影视城,让更多影视公司首选同玄古镇作为拍摄基地,让更多游客到古镇走一走,促进消费,拉动内需。她目光再往下扫,第三排嘉宾中有陈良运,他和做房地产的女人、做珠宝生意的女人紧紧挨着坐,像幼儿园小朋友玩排排坐吃果果的游戏。两个女人附身和他贴耳说着什么,他露出会心的微笑,仿佛一抹云在流动。鼓掌声啪啦啪啦,领导讲完剪彩,又挨个和公司签约。潘总上台,兰花指一翘,龙飞凤舞写了几个字。萧岚有种莫名的惊慌,她不晓得他们要怎样糟蹋同玄镇,原本清清静静的古镇,可千万不能被搞得沸反盈天。还是去山里清净。不知不觉,萧岚走到了君华斫琴师傅的山坳里。君华起得早,已经干了半天的活。萧岚大致了解斫琴的过程,选材、定型、髹漆,再到定音、上弦、试音,其间有近百道手工工序,每一张琴都铭刻着斫琴师的独特印记。“这斫琴过程吧,就像十月怀胎,尤其是一张上好的古琴,得花上一年半的时间,夏天的烈日,冬天的霜雪,都是逃不过的考验。”君华放下手中的工具对萧岚说。君华又说:“等师傅把手头这张琴做好,我就要回去了,我老婆又怀孕了。”他龇着牙,笑得憨厚。怪不得!萧岚盯着君华猛瞧了一阵,感觉他是活得不仅真性情,又有烟火气。山野中无拘无束,儿女一双嬉笑绕膝,自有陶渊明的洒脱。“师姐,你怎么打算?还回上海工作吗?”萧岚摇摇头,面露忧伤之色:“老实说,我也不知道何去何从。”“师姐,你是被陈良运困住了吧?”君华轻声说。萧岚没回答,脑海中在怀疑整件事情,像一场梦。她不想谈陈良运,只纠结君华还没见着同玄镇博物馆的古琴。她要打电话过去问个究竟,为何近期不对外开放?拨了几次,山里没有信号。手机里嘟嘟嘟嘟一片。“师姐,不着急的,看机缘。”君华还是这句话。萧岚看君华的神情,他一脸笃定。她终于忍不住说到陈良运:“陈良运身上虽然有飘逸之气,但和世俗联系得太过紧密了。”君华说:“我们都活在世俗之中啊,只不过要掂量孰轻孰重,要懂得舍弃。”“倒也是。”萧岚点头。“很多东西,不能强求,命里有时终须有。”“是的。”萧岚嘴唇半张着,微微发颤,像要说什么,却叹出一口气。她想到大学时,跟在身后追她的男生也有两三个,动不动就称呼她是《笑傲江湖》中的任盈盈。她衣袂飘飘在舞台上弹奏古琴时,内心的怅惘会倍增几分,她不是任盈盈,也不是《神雕侠侣》中的郭襄。她只是她自己,她要去一座山,一座空山,也叫春山,她去找王维,前提是如果他还在,还在“松风吹解带,盛煌娱乐平台弹琴”。
 
 
 
 
 
萧岚决定不受陈良运影响,自己该干什么干什么。她喜欢同玄镇的山水,去看看镇上哪儿有合适的店面,开一家工作室教琴、卖茶,也帮着君华卖卖古琴,按照自己的方式去生活。潘总打了萧岚好几个电话,她都没接。萧岚只发了个微信给潘总,说这两天去收拾东西,把上海徐汇区的房子退还给他。她做事情不喜欢拐弯抹角。令萧岚伤感的是君华再过一周也要走了,博物馆的古琴始终没有下文,那边的工作人员被问得烦了,也敷衍着说:“外借了。你怎么这么上心啊?领导们安排去哪里就去哪里了。”萧岚一度怀疑这古琴是不是被偷了,问博物馆的保安,保安很生气,质问她:“你脑子有病吗?怀疑我们这儿的安全设施。再说这古琴偷去有什么用呢?一块烂木头。”保安低俗没文化的回答让萧岚差点气晕。没过几天,同玄镇游客倍增,青石板弄堂挤满了人,比“轧神仙”时还要热闹!原来是影视公司邀请了著名演员来参加开机仪式。一部无厘头的穿越剧:一会儿是汉朝,一会儿又是当下。同玄镇镇北立马开了一家专售汉服的商店,衣料材质一般,但花花绿绿的很受游客喜欢。一时间,古镇上走来走去的尽是拖着长裾拍照的男男女女。也有人想请萧岚去客串演一个琴师。没谈几分钟,萧岚谢绝了。她晓得那人其实就是潘总派来的,潘总跨界,什么都要占股,可能陈良运也跟着占股了,谁搞得清楚呢?他已经乐不思蜀,一时半会也不回日本。如今,萧岚的琴,只想弹给自己听,任何装腔作势的人都会被她拒绝。夜晚,月色朗照,一只鸟飞落在萧岚的窗前。萧岚弹了一曲《乌夜啼》。鸟儿的叫声清亮、悠远,和琴曲相合,萧岚听得真切,恍恍惚惚间,走入密林深处。有位盲乐师,盘腿坐在溪涧旁,流水淙淙,初看容貌却像陈良运,皮肤白,五官俊美。他膝盖上安置着一张琴,就是那战国时的平底独木舟,无面板,无琴弦。盲乐师开始挥手,浑朴如《诗经》的色彩,平滑如《离骚》的光泽。萧岚凝神捕捉,又怕在梦中恍惚,一觉醒来只留点滴痕迹。萧岚在同玄镇布置了一家店面,弹琴,焚香,泡茶,读古书,练书法。日光长长短短,从窗户口升起落下。游客路过萧岚的店,被古朴雅致的气息吸引,进去喝杯茶。一晃两个月过去。萧岚好久没见陈良运,听陈家洛说他最近要回日本一趟,过些天再过来。萧岚觉得自己好像已经把他完全放下,从不主动联系他,他偶尔会发来微信,她也不回。任凭日子一天天过去。倒是潘总登门拜访了她。她正凝神弹奏《渔樵问答》,一副散淡悠然的姿态,眼中只有无穷的山山水水,鸟儿在飞,鱼儿跃出水面。一曲终了,潘总咳嗽好几声示意她,萧岚才回过神来,礼貌性接见,泡茶。潘总脑门上秃发严重,喝了口热茶,脑门上全都是汗。他搓搓手,手上翡翠戒指亮眼。他说:“萧岚姑娘,有空还是想请你到会馆坐坐。”萧岚微笑,不接话。他又说:“不强求你,你总要生存吧,我照例每月给你薪水,你按你时间自由来,就当是自己的家。”热腾腾的水汽袅袅升起,萧岚自顾自品茶。潘总扫视了房间几圈,他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事要说,但还没说出口就被萧岚的神情顶回去。萧岚不想听,也不想和他有什么牵扯。过一刻钟,她索性立起身,关窗送客说道:“不好意思啊,潘总,我要出门办些事。”萧岚出门去哪里呢?她想了一想,还是要去博物馆,看看那张古琴回来没有。工作人员上次咕噜了一句,说可能被外借了。外借到哪个博物馆?这是领导的事,他不知道,但应该很快就回来。这张琴成了萧岚的心结,她只见过它两次,可为此牵肠挂肚,它仿佛是她茫茫人海中无数次邂逅,唯一中意的那个。她曾在电脑上查阅有关古琴的资料。美国明尼苏达州有一家博物馆,其中有十四个陈列中国文物的常设展室。其中一个展室有一张战国时的彩绘五弦琴惊艳动人,精美的大漆图纹保存至今,散发着迷人神韵。萧岚怔怔地,看着电脑屏幕,心中五味杂陈。同玄镇博物馆里古琴仍未见踪影。萧岚的心绪淡下来,也懒得再和工作人员说什么,转头走了。隔三岔五,陈家洛会来她茶室坐坐,和萧岚喝茶聊天。萧岚尽量不提陈良运,可话题还真绕不开。陈家洛说:“良运脑子太活,真正吃不消。”萧岚问:“怎么?”“说要接个政府项目,建立个书院,让我把古旧书店全搬过去。其中道理我晓得,都是潘总的主意,一起圈地,套政府的钱。这有什么意义?能搞出个什么名堂?实话说我很不喜欢这样做。”萧岚不说话,她睫毛很长,扑闪了一下。“他母亲在厂里操作机器时不小心闪了腰,腰椎部分一点也不能动,等他回去服侍呢。”萧岚心想,不对啊,他母亲不是京都大学的教授吗?不是应该在讲台上滔滔不绝,讲授川端康成、大江健三郎吗?樱花盛开,她会抱着书本穿梭于树下,一个独立优雅的知识女性形象。萧岚努了努嘴,还是没有说话。“不容易啊,一个女人,在日本,把小孩拉扯大。”萧岚点点头,一时有些恍惚,仿佛眼前有个女人佝偻着脊背,架着近视眼镜绷着脸。“良运中文说得好,小时候,我叔叔在世的时候,和他交流多,一字一句全印在他脑海里。”“嗯。”萧岚接了一个字。陈良运的中文功底不是一般的好,他对王维的喜欢,对老庄哲学的体悟,还有生活美学的品位,都高于普通人。也许得益他美好的童年时光——他和父亲在山野里转悠采撷植物,用来染色。他曾经描述过一段场景,让萧岚欢喜又沉醉。“丝线像是被吸进去一样,啪嗒一下稳稳融入织纹中,宛如琴弦一齐拨响一个和音。饱满的色泽渐渐喧闹起来,紧紧聚拢成一个色调。好像白雪、大地、石润青苔、樱花,每种色彩都带着各自的触感;还有落叶、葡萄串、月光、露草上水珠的颜色……色彩纷繁多样,不可尽数。”当时萧岚听呆了,完全浸润在这色泽饱满的画面中,仿佛和他一起感受着神奇的瞬间。自然界的各种颜色交织在她的身体中,清新、丰富,她也变得绚丽多姿,轻盈上升。她的头发在飘啊飘,她的衣服在飘啊飘,似乎要触碰到云朵,她索性闭上眼睛,好喜欢这种飘忽感,世界上只剩他和她了,他们互相依恋,互相触摸。“他在日本到底做什么工作?”萧岚原本不想问,但犹豫再三,还是说出了口。“不清楚啊。”陈家洛挠挠头说,“现在行业太多,我是钻在旧书堆里的人,哪里弄得清?”萧岚也觉得自己问得毫无意义。那个人说白了和她已经没有关系,问不问或知道不知道都是无意义。她厌倦谈这些了,于是立起身,坐到琴桌边,调一下音,端正姿势随意弹。近期新鲜事还真多,自从同玄镇被领导定位成影视基地后,一些奇奇怪怪的建筑冒出来,萧岚瞧着,总觉得不伦不类,搞笑得很。有个摄制组在庵桥拍古装戏,女演员估计是国内二线明星,后面跟了五六个助理,围观的人里三层外三层。拍大宋王朝的宫斗戏,女演员的宫服拖得很长,一不小心自己踩在上面,从桥上掉下来,扑通掉在水里,成了一场闹剧。
 
 
 
 
 
萧岚起得早,洒扫一番后,抚琴一曲。晚上梦中的场景还留在脑海,她和陈良运在一起,在博物馆的战国古琴前。古琴没有名字,孤独似在湖里任意飘荡的一艘船,要去向何方,谁也不知道。暗沉的漆面,像有满腹的心事要倾诉。“独琴于室,无人无响,正所谓大音希声。”梦中陈良运把这句话又说了一遍。后来萧岚翻来覆去没睡着,她有种直觉,古琴应该回来了,出门那么久,它也会疲惫,渴望回到博物馆。好,明天就去博物馆转转,在或者不在,她去了才会心安。至于陈良运,她早已把他放下。雨后初晴,有天青之器的色泽。脚步轻移,博物馆里她嗅到了熟悉的气息,好像一切恢复了原貌,那展馆独立一间终于腾出来了。竹影摇曳,水晶座子上果真安放着久违的古琴。它气宇轩昂、孤傲,无琴弦,无面板,但自有超逸品性,群山万壑中流水的声音、鸟鸣的声音、花开的声音、渔夫樵夫问答的声音……奔涌而至。萧岚凑近它,再凑近它,隔着玻璃罩子贴近它。……她怔怔停留了很久。是,也不是。似曾相识,但又陌生感十足。是那张寂静通向宇宙深处的古琴吗?古穆而幽微的气息好像在,但似乎并不苍茫……萧岚一遍一遍地细看,一次又一次地细嗅,她有些吃不准了,是原来的它吗?她的心跳得厉害,很有可能——她无法做出准确的判断。秦老师和君华的斫琴师傅年事已高,不便来博物馆,那就无论如何要君华来一次。打君华手机电话,无人接听,估计在工作坊忙碌。萧岚连续拨打了几次,仍无回应。急不来,这事。她对自己说,该来的自然会来。萧岚想起年少时,终日野地里漫游,抬头看白云,低头见草虫,极目茫茫山外山,直到遇见了古琴,听到古琴声,她明白,天地在说话,悠远浩渺。此刻古琴不说话,暗沉的长方形弦槽容纳了万千心事。诸葛亮空城抚琴退曹军,远处是一片孤城。萧岚退出博物馆时,感觉遭遇了千万大军,要稳住阵脚,千万要稳住阵脚,继续联系君华。君华隔了两天才回电话。他说手机静音状态一直丢在台面上,新斫制的一张琴正在上漆。听萧岚说了一番经过,君华默想了会儿,直接点出萧岚内心的忧虑:“你是怕这个古琴被调包了,有人用复制品替换了它,而真正的古琴可能被利欲熏心的人据为己有,或者流到了国外市场。”“谁说不是呢?”萧岚目光在石板上游走,内心是一种无端的隐痛,感觉木头和石头在陆续碾成灰一样的材质。君华说:“等到下周,我把手头的古琴上漆工序做好,趁它阴干的当口我就出门。我也只能快去快回,老婆的肚子越来越大,行动不便,得照顾。”“好吧。”萧岚放下手机。同玄镇青石板街弄的红灯笼从东挂到西,风一吹,灯笼穗飘荡。她深吸一口气。老街右边有一家古董店,黑檀木大座钟旁边放着鎏金铜香炉,但几案上杂七杂八很多小物件大都是今人仿制。萧岚怀疑是潘总在搞鬼,但没有确凿的证据,不好随便去揪别人的小辫子。她只能耐着性子往回走,走到自家店门时,发现有个椭圆脸的女人,正娇滴滴等着,是那个做珠宝生意的女人。萧岚心想,我和你没有半点瓜葛啊!不过来的都是客,我萧岚自然也不会撵你走。“萧岚老师!”椭圆脸女人语速很快,听了一圈萧岚才明白,女人想让自己的女儿来学古琴,一对一学,价钱不是问题,主要征求萧岚意见。女人说:“啊呀,不瞒你讲,我在镰仓海边买了小独栋,准备去度假呢。”“镰仓?”萧岚吃了一惊,“是在日本京都吧?怎么会想到去那边买房?”“还不是你原来那个朋友推荐的!他是日本房产投资一站式服务中介公司的,什么置业日本,享受高质量人生,贷款零障碍,说得一套一套,他嘴上涂蜜似的,我们经不起诱惑,身边好几个小姐妹全在那儿买了海景房。”女人一脸炫富晒幸福。“哪个朋友?”萧岚实在有些困惑。“哈,装糊涂啦?你以前的男朋友啊,不过后来他很快和邢总搭上了,长这么帅,不被有钱的女人盯上那真叫资源浪费啦。”萧岚低头喝茶,不去寻思哪个是邢总。在那个圈子里,有钱的女人和有钱的男人一样多,一样俗不可耐。可惜了——真正可惜了。夜晚,萧岚独自在街上走,游人散去,整条街安静得似乎漂浮在水上。那时学琴,和师弟君华前后相随,从秦老师家里出来,他们在青石板上听见的全都是古琴深处的声音,伯牙、嵇康、陶渊明、王维、白居易、苏轼……有一次走着走着,说来一个琴箫合奏吧,就在不远处,对着运河中的静水,月朦胧鸟朦胧,此情此景,一定要演绎些什么。琴是随身背的,箫也是随身带的,说来就来,选择好地方,萧岚盘腿坐在石阶上弹琴,君华在柳树下站立吹箫,来一个岭南琴派的《碧涧流泉》,幽谷之间碧涧泠泠,枕流漱石。俩人合奏完只觉心旷神怡,仿佛真当了回高逸隐士,人世还有什么放不下呢?“长这么帅,不被有钱的女人盯上那真叫资源浪费啦。”浪费了,可惜了。可惜了,浪费了。萧岚早把心中疼痛之处剜除,听到这样的消息只是增了几分慨叹,并不深究。君华下周就来,倘若他一眼分辨出那是复制品,她该怎样做呢?是大声疾呼状告博物馆吗?还是报警查出是谁在暗度陈仓?没有谁会理她。也没有谁会一本正经把这当成大事处理。君华的意见难道就是专家鉴定的意见吗?萧岚回到自己房间,取出一瓶陈年花雕,倒了一些,慢慢品啜。她酒量其实很好,大学聚餐,她是能控场的人,毕业时女生大都名花有主,一对对搀扶着,相依偎着。她独坐,仰脖敬大家一杯。她说她要出门远游了,先到贵州支教三个月,然后去西藏,再去江南……众人坐地分饮,欢呼舞蹈。君华来电话了。君华说:“师姐啊,我老婆羊水破了,早产。现在我们在去县里医院路上。同玄镇我一时半会也来不了。估计这一两个月都得忙,怕你联系不上我,就提前告诉你哈。”萧岚正对月喝得起劲,往事像影片,像流水,淙淙而淌。影片中闪过陈良运的面孔,俊逸、清静。影像没有声音,到后来虚白一片,仿佛小时候看的黑白电视机,到最后是一片细细簌簌的雪花状。萧岚揉揉眼睛,伸个懒腰。此时皓月当空,她想起李白的诗: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写得真好,时至今日,她才体味出这句诗的真正含义。
葛芳,作家,现居江苏苏州。主要著作有小说集《白色之城》《给孤岛的羊毛裙》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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